
今年,资本厮杀的具身大方向又多了一个细分赛道,盯上了水里“游”的。
资本的潮水正疯狂涌向深海,在这股暗潮中,金沙江创投合伙人朱啸虎的公开背书尤为显眼:“SpaceX重新定义了太空,世航智能正在用具身智能重新定义海洋。”
最近,他炮轰了人形机器人,“中国现在有差不多 200 多家公司,绝大部分会死,商业化太小了……我不喜欢机器人,那些只能跳舞的机器人,200 家人形机器人公司差异太小。 ”
不过,水下机器人除外。能让以“务实和算账”著称的朱啸虎下场重注的,正是被业界称为“水下宇树”的海洋具身智能机器人赛道。在这个尚处早期的江湖里,四家背景相似、路径各异的头部公司正在疯狂吸金:世航智能(陈晓博)、深海智人(马亦鸣)、工至海洋(郭春雨)和卫澜深海(张大禹)。有趣的是,除了张大禹出身西安交大,其余三家创始人均有“哈工程”烙印。
问题是,当大模型从陆地走向海洋,这群科学家和工程师这一次能穿过深海高压、通信隔绝和工程化交付的围墙,满足资本对“下海干活”的期待吗?
不再需要海外对标
“这次,我们不再需要海外对标。”世航智能创始人陈晓博在投中网第20届中国投资年会上,说出了整个水下机器人赛道的宣言。
长久以来,中国硬科技创业总是摆脱不了“中国的XXX”这一标签,但在水下机器人领域,欧美日并没有现成的、可规模化复制的成熟商业模式。
这直接反映在融资速度上。
卫澜深海在短短9个月内完成了5轮融资,拿下深创投、元禾原点等头部机构;工至海洋完成近亿元天使轮;世航智能的A轮资方名单里,挤满了上河动量、Vertex Growth、中信农业基金等一线VC。
但最“硬”的当属深海智人。在澎湃新闻的报道中,其超5亿元A轮被称为“最硬A轮”。面对记者,创始人马亦鸣这样形容融资背后的商业逻辑转变:“我们要从‘修车厂’走进‘大众总装线’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,水下机器人不再是偶尔下海“修修补补”的特种工具,而是要成为标准化、规模化生产的工业品。
深海智人“奇点号”
资本的狂热不仅源于“无对标”,更源于巨大的成本替代空间。陈晓博给出了商业化的三个标准:“第一是替代高危,第二是承接低效,第三是承担高成本。”
以船舶清洗为例,传统人工潜水清洗不仅危险,且效率低下。陈晓博算过一笔账,在某些场景下,使用世航智能的“虎鲸”机器人“7天即可回本”。“我们不看科幻,只看回本周期。”在昆山的生产线上,世航智能正在将水下清洗服务变成一门可复制的生意。投资人开始排着队看世航的产线。
哈工程系“包场”
在这场资本狂欢中,几乎一半的头部玩家,都来自同一所高校——哈尔滨工程大学,几乎承包了海洋机器人赛道。
这并非偶然。哈工程“三海一核”的办学方略,为中国深海装备赛道输送了最核心的工程力量。这群人的底色是什么?陈晓博在哈工程2026届毕业典礼上的致辞或许能给出答案。
这位在深海赛道摸爬滚打了19年的创业者,面对台下学弟学妹时说:“保持工学本色,做双手沾泥的创造者……哈工程人的底色,就是别人做不到的,我们偏要做成。”从21号楼地下实验室的E唯协会起步,到创办世航智能,陈晓博的路是用千万次水池实验铺就的。
而工至海洋的创始人郭春雨,则展现了典型的“科学家下海”的阵痛。作为哈工程教授、国家杰青,他在接受i黑马长访谈时,详细剖析了身份转换的痛苦。
“当大家叫我‘郭老师’的时候,我知道那是出于对科学家的尊重;但当他们叫我‘郭总’的时候,我清楚,那意味着我要承担起一家商业公司的生死存亡。”郭春雨坦言。
在拿下3000万意向订单时,他没有狂喜,反而充满焦虑:“交不出去的风险更大。科学家创业最大的坑,就是低估了工程化交付的复杂性。”
在实验室,实验失败可以重来;在商业世界,交付失败就是灾难。为了补足商业化和工程交付的短板,郭春雨引入了CEO李洪雷和CTO王崇磊。这支“科学家+产业老兵”的团队,迅速将目标锁定在更底层的技术突破上。“我们要解决深海机器人‘看不清、听不见’这两个最基本的问题。”
他们没有选择传统的螺旋桨推进,而是走上了更为艰难的仿生波动鳍+矢量泵喷耦合路线。在郭春雨看来,这是让深海机器人真正能干活的基础。
路线没收敛
资本的注入让四家公司有了试错的底气,但水下机器人的技术路线至今未收敛。这四家公司,代表了四种截然不同的技术信仰。
卫澜深海创始人张大禹在36氪硬氪的访谈中所言:“目前用机器人代替水下作业是行业共识,但技术路线还没有收敛。”
深海智人走的是“去船化”与常驻路线。马亦鸣在南方日报的发言中重点提到了核心产品“凤凰座600”。这是一台长6米、重12吨的重型水下机器人。深海智人的野心是让机器人“常驻”海底,而不是依赖昂贵的母船支持。
传统模式下,一个油气田群采用母船作业,前期投入高达8-10亿,且要承担高昂的日租金。而采用深海智人的常驻机器人方案,“10年能省下十几亿至几十亿的船舶租金”。马亦鸣的终极目标是DeepMatrix计划,让机器人搭载SEAgent大模型,在海底实现自主巡检与作业。目前,“凤凰座”已成功在南海完成1200米超深水海试,并拿下了阿联酋的国家采购订单。
如果说深海智人做的是“重型装甲”,世航智能走的则是“具身智能”路线。
陈晓博不仅在造机器人,更在造“大脑”。他们自主研发了“沧穹大模型”,致力于解决水下失联环境下的自主作业难题。“让机器人在失联的海底自主作业。”陈晓博在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中强调。世航智能还牵头制定了《水下清洗机器人操作规程》,试图在标准层面建立护城河。
郭春雨的工至海洋走的是“仿生+深海采矿”路线。他们推出的“河图”机器人,主打超低扰动(扰动仅为1/500)和超静音(86分贝)。郭春雨透露,工至海洋不仅要能“探”,更要能“作”。他们瞄准的是深海极地作业和未来的5-6亿元“真机+仿真”训练场规划。
“五年后,我们要让工至一号到工至一百号作业船遍布大洋。”这是郭春雨的愿景。
作为唯一非哈工程系的玩家,西交大背景的张大禹走了一条更前沿的路线。
卫澜深海推出了“超级蛙人号”和“海底星链”基座,最引人注目的是其0.1m/s海流能发电技术。张大禹表示,他们正在走一条从L2到L3的自动驾驶路线图,通过海底星链组网,解决水下通信和长期续航的痛点。他们试图打造的,是一个海底的基础设施网络。
这样看来,四家的分野就很清楚了。深海智人赌的是去船化常驻,世航智能押注具身智能大脑,工至海洋深耕仿生探作,卫澜深海则想铺设海底星链基建。
商业化面前的硬指标
水下机器人不是To C的互联网产品,烧钱换不来永远的繁荣。商业化落地的残酷现实,时刻考验着每一位创始人。
对于张大禹来说,当下的核心目标是“长时间无故障”。他在硬氪访谈中明确表示:“今年的目标是实现机器人长时间无故障运行。”深海的维护成本极高,如果可靠性达不到工程要求,所有的技术先进性都是零。
而对于陈晓博来说,商业化是一套严密的ROI模型。“我们不看科幻,只看回本周期。”这是他反复强调的底线。
最痛苦的或许是科学家创业者。郭春雨在i黑马访谈中的一段话,道出了硬科技创业的真谛:“交付责任,是科学家创业最难跨越的鸿沟。在实验室,实验失败可以重来;在商业世界,交付失败就是灾难。”
这四家公司,无论是做海底油气田的“去船化”服务,还是做港口船舶清洗的标准化运营,亦或是瞄准未来的深海采矿,最终都要回到一个最朴素的问题:机器下海,到底能比人省多少钱、多干多少活?
正如马亦鸣在争取2026年营收增长3倍的目标时所面临的挑战:技术指标再华丽,最终买单的仍是中船、道达尔、阿联酋国家石油公司这些极度严苛的B端客户。深海智人为了拿下订单,甚至需要从零搭建数百份内部规范文件,将企业标准写入国家采购体系。
“向海图强,吾辈自强。大工至善,大学至真。”正如陈晓博在哈工程毕业典礼上对学弟学妹们说的这句话。在深海的黑暗中,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
资本的热潮退去后,留下来的,必定是那些真正“双手沾泥”的实干家。